地缘风暴来袭 汽车供应链遭遇韧性大考

霍尔木兹海峡航道频频拉响安全警报，这不仅导致全球约1/3的海运原油和大量汽车零部件运输受阻，也令多种关键原材料供应趋紧。与此同时，俄乌冲突也进入第4个年头，欧盟酝酿对俄铜及铂族金属实施全面进口禁令……全球关键资源供应链正在被地缘政治安全风险强行“撕裂”。汽车供应链面临哪些威胁？全球汽车行业如何应对？又带来哪些启示？这些疑问牵动着全行业关注的目光。

霍尔木兹海峡东西长约150公里，最窄处仅33公里，不仅是石油、天然气的重要海运航道，也是汽车及零部件、矿产、原材料等从波斯湾通往印度洋的惟一海上通道，还是波斯湾沿岸的沙特、伊拉克、阿联酋等一众产油及资源大国80%~90%油气、矿产等出口的“海运咽喉”。此次由地缘政治风暴导致的物流受阻，对于汽车供应链的影响正日益扩大。

“地缘冲突安全风险正在给汽车供应链带来始料未及的新挑战。”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张建平在接受《中国汽车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就霍尔木兹海峡而言，这里也是汽车零部件及锂、钢铁、铝材、塑料等汽车原材料运输的重要海上通道。由于地缘冲突，近期几乎很少有航运公司冒险选择这一航道。这不仅带来一些原材料供应问题，而且绕行运输也大幅提高了时间和费用成本，让一些车企供应的“极致效率”、精益生产模式都在经受新的考验。

市场报价系统显示，今年3月中旬，碳酸锶的价格已接近每吨1.2万元，环比大幅上涨47%。“新能源汽车永磁电机所需的碳酸锶，其核心原料天青石约60%来自伊朗，价格上涨的直接诱因正是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独立汽车分析师郑利（化名）分析称。他同时指出，伊朗锌矿石储量虽居世界前列，但其在全球锌精矿供应中的实际占比不足2%，局部供应波动对整车制造的直接冲击有限——尽管如此，发动机、变速器、制动系统、底盘、电池包、高压连接器等关键部件仍高度依赖镀锌板和锌合金铸件，原材料成本波动值得警惕。

而近来欧盟酝酿的第20轮对俄制裁，计划禁止进口俄罗斯铜和多种铂族金属，这些也都是汽车制造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原材料。“汽车芯片产业也将受到一定影响。”郑利表示，2022年3月，俄乌冲突致使乌克兰氖气停产，这是芯片蚀刻环节必需的重要惰性气体，此前乌克兰供应量约占全球50%~70%。而此次中东局势升级，又带来卡塔尔氦气供应中断，这是汽车芯片生产中冷却工艺无可替代的气体。目前，韩国汽车芯片巨头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等都在对氦气库存状况进行紧急排查。外界有报道称，短期内寻找氦气的替代供应并不容易，即使从美国进口天然气，也无法快速实现提炼供货，且成本将大幅攀升。

原材料涨价几乎已成为地缘安全风险的“晴雨表”。3月17日，高密度聚乙烯每吨8950元，较中东地区冲突之前的2月17日上涨21%；低密度聚乙烯每吨10683.33元，较2月17日上涨23%。

“汽车座椅、车门内护板、内饰件、密封条等零部件，都大量使用来源于石油的聚乙烯，霍尔木兹海峡海运受阻导致石油等原材料无法运出，全球油价及相关产品价格上涨，这都给汽车供应链带来新的考验。”北方工业大学汽车产业创新研究中心主任纪雪洪向记者表示，从4年前的俄乌冲突到近期的中东局势升级，地缘安全风险都给汽车供应链带来一定的冲击，如何应对这类挑战，值得行业深思。

美以伊战事持续已逾20天。作为全球航运“命门”的霍尔木兹海峡航运严重受阻，引发对汽车供应链时效和运价等在内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日前，丹麦马士基、瑞士地中海航运、法国达飞海运、德国赫伯罗特等多家国际航运巨头已宣布暂停或停止途经霍尔木兹海峡的航线，指示旗下船舶前往指定安全避难区，或选择绕行非洲好望角。

“除了带来燃油价格上涨，这种影响还通过运费、保险费推高了包括汽车零部件海运在内的全球航运成本。”郑利表示，绕行好望角导致航程增加3500~4000海里，运输时间延长10~14天。以一个20英尺标准集装箱的汽车零部件为例，租赁成本将上涨约200美元，相当于运费上涨15%~20%。据悉，达飞海运已开始对每个集装箱加收2000~4000美元不等的“紧急冲突附加费”，赫伯罗特收取的“战争风险附加费”也高达每标箱1500美元。

保险市场同样受到冲击，战争险海上保险费大幅飙升。公开资料显示，大多数油轮的价值为2亿~3亿美元，3%的新保险费率意味着船体战争风险溢价约750万美元，而冲突前保险费率仅为0.25%。自3月5日起，多家海事保险公司取消了海湾航线的标准战争风险保险。船东若想维持通航，必须支付极高的保费，部分报价已飙升至船体价值的10%。据测算，一艘价值1.38亿美元的超大型油轮，单次保险支出可能高达1400万美元。马士基首席执行官文森特·克莱尔表示：“这些涨价将转嫁给客户和消费者。”

由于汽车零部件运输困难及绕道拉长时间，一些车企的现有库存难以应对往返途中额外两周的延误，德、美等国汽车企业预计未来两到三周内就将感受到亚洲零部件供应延迟的影响。同样，欧洲生产的部分汽车零部件若需海运到亚洲的汽车工厂，也将出现交付延迟。对此，部分高价值或时效性强的零部件正被迫转向空运。而目前从南亚至欧洲的空运价格已上涨约70%，代价高昂。这种成本转嫁正迅速压缩汽车产业链利润空间。

“霍尔木兹海峡交通遇阻，凸显了海上运输要道易受地缘安全风险影响的特点。这种影响对全球汽车供应链和整车市场带来的冲击将逐渐显现。”纪雪洪认为，由地缘安全风险带来的汽车零部件、原材料供应延误或短缺，再到成本上涨等，这些影响呈现出明显的传导性。如果中东局势及霍尔木兹海峡通航问题得不到及时解决，在多重因素叠加之下，这种压力将逐渐向上游矿产、零部件制造，以及下游汽车制造、整车出口全链条传导。这不仅将导致整车生产成本上升，还可能对汽车供应链的稳定及汽车产业发展带来冲击。

从俄乌冲突到中东局势升级，地缘政治风暴在给汽车供应链带来冲击和影响的同时，也为行业敲响警钟。

“传统的汽车供应链模式面临新的挑战。”郑利提出，此次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受阻暴露了一个共性问题：以往部分整车企业过度依赖单一航线、单一关键原材料供应商的单点供应模式，在地缘安全风险面前格外脆弱。一旦风险爆发，短期内寻找替代资源往往代价高昂。同时，物流受阻对于整个行业的影响还具有明显的滞后效应。近日，丰田与日产汽车都因物流运输原因宣布在日本工厂减产。丰田称，4月底前将减产近4万辆面向中东市场的汽车，并已向上游零部件供应商通报了减产计划。

在郑利看来，推动供应商多元化，构建弹性供应机制，是告别单点依赖的现实路径之一。在欧盟计划对俄罗斯的铜、铂实施出口禁令风声出现后，有车企已与南美、非洲等地区相关供应商建立合作，以对冲这一风险。但他也提醒，多元化体系也将带来沟通与管理成本上升的问题。行业需要探索如何在供应链常态化供应与应急供应之间寻求最佳平衡点。

“在全球地缘安全风险及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汽车供应链正面临重构。”张建平认为，未来的汽车供应链或将转向区域化、属地化为主，替代之前以全球化为主的模式。其核心逻辑是供应链要围绕主要整车企业客户进行布局，在核心市场周边建设生产基地或原材料储备仓库，构建“区域内闭环”的供应链体系。这一模式既能以较低成本保障供应，又可有效应对部分国家和地区提出的“供应链本地化”要求，并减少高额关税壁垒的影响。但他同时指出，对于部分特定矿产资源和原材料，仍需通过多元化模式来保障供应。

面对近年来日益复杂的地缘安全风险局势，如何实现保链、稳链、补链、强链，已成为汽车行业的核心课题之一。“地缘安全风险已成为威胁汽车供应链安全的核心变量，以往的单一供应链模式难抵‘黑天鹅’事件的冲击，必须锻造更强的供应链韧性。”纪雪洪表示，从近些年来的现实情况看，地缘安全风险对汽车供应链的影响已从短期冲击演变为推动长期结构性变革的力量。在他看来，只有构建起“多元化布局+技术自主+机制保障”的更具韧性的汽车供应链，才能在复杂多变的地缘棋局中实现从“效率优先”到“韧性突围”的转变，重塑产业格局，更多掌握供应链发展的主动权，推动汽车产业实现稳健增长。